傅绥燕: 感知生命——守护人作为意义建构者的尊严

2025年6月23日下午，由北京大学教育学院与教务部共同主办的“AI时代的本科教育圆桌系列论坛”第二场在哲学楼101顺利举行。本场论坛以“破解与重塑：企业视角下的AI时代本科教育转型”为题，邀请多位学者、企业管理者，围绕企业实践与本科教育的关系展开深入探讨。教务部公众号为读者精心整理了论坛上学者与企业代表精彩发言，本期为北京大学教务部部长、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傅绥燕教授的主题发言。

AI与人的本质不同在哪里？在于对生命的体验，在不完美中拓展生命的深度。在本场发言中，傅绥燕老师从提问、判断与审美三个能力维度切入，提出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不在于信息处理的速度，而在于感知世界、理解他人，在于面对复杂境遇时所展现出的敏感性与创造性。她引导我们思考：教育的终极目标，并非是把人训练成“更好的工具使用者”，而是唤醒人作为意义建构者的独特尊严。在与AI共存的未来，人的独特性将不再是默认的特权，而是需要被不断激发、培养与守护的能力。

发言：

AI并不是新事物，人们对于AI概念的研究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但过去两、三年里对大家的冲击尤其大，每个人都感受到它特殊的能力。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它直接挑战了人类最为引以自豪的智力。这与以往人们经历的几次技术革命不同，以往革命更多的是把人从体力中解放出来，而这一次很可能会对人的智力带来不小的挑战，也会给我们的职业、生活带来很大的改变。当AI成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超级知识伙伴时，我们教育应该关注什么？知识获取效率提高了，甚至一些技能也被替代了。例如，以前被认为非常专业的写代码的技能，现在机器也可以完成。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应该怎么办？要思考这个问题，需要从人和AI的不同出发——有什么是我们作为人真正值得自豪的？

我认为，人最值得自豪的是感知能力，是对生命的体验。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人有眼、耳、鼻、舌、身、意这样不同的对世界的感知和理解渠道，这是人类独特性的来源。因此，有三个能力是值得关注的：提问的能力、判断的能力、审美的能力。这些能力不仅是应对AI替代风险的必然选择，也应成为我们未来教育应该考虑的几个重点方向。

第一是“提问”，即提出正确问题的能力。问题也许本身不存在正确与不正确，只要能提出问题就是值得称赞的能力。人类的好奇心是一切认识的起点，我们对自然的探索、对社会的理解，皆源于这种好奇。在AI出现之后，这项能力显得更加重要，因为我们总是向AI提问。那么，问什么，怎么问，从哪儿问起呢？这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问题。AI虽然能解答大部分已知问题，但相比人类，它缺乏“自主性”。你把AI放在那儿，它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而人是不同的，人是可以充满好奇心的。AI时代，学生如果只会问简单的问题，依赖AI输出的答案，可能会导致问题意识的退化。有人说，当你提出问题的时候你就准备好了学习，因为你希望有所突破、希望知道答案。提出问题是科研进步、社会进步的起点。

显然，教育的目的已经远远不只是知识的传授。因此，激发和引导学生提问可能是未来高等教育甚至是人类培养自身过程中很重要的一点。在我们教育的过程中要怎样鼓励学生具有想像力，怎样跟AI互动、碰撞，怎么在课程设计里植入问题的基因，怎样给出没有统一答案的考题，所有这些可能都是我们教育过程中在不同的环境中需要思考的。

第二是“判断”。判断力是所有选择和决策的前提，做任何决策选择的时候，都需要判断，而人生其实就是许许多多的选择构成的。你要做选择、做决策就需要很好的判断。AI能够瞬间生成大量的信息，我们如何辨别真假、权衡价值，这样的判断力在现代更重要。纳瓦尔说过，在一个有着无限杠杆的世界里，判断力是最重要的技能。AI几乎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无限的杠杆，那么要怎样判断？

判断力的养成，需要建立在常识与基础知识之上。我们不能完全放弃知识传授，因为只有这些知识才能支撑你看透数据的表象背后的价值导向。在教育方面，通过学生对数据源信息源的溯源、多角度论证、交叉检验、漏洞解析，培养起我们常说的批判性思维的能力和习惯。这样，才能够通过对概念、证据、逻辑、推理的过程逐步质疑、逐步分析，逐步得到所要的答案。

现在，AI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力的工具。在科学研究中，例如在化学、生物、制药等领域已经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它是否能给出创新性的结果？前几天我听到菲尔茨奖获得者陶哲轩的访谈，他最早用AI辅助数学科研工作。他提到，AI在解决数学问题时已具备强大的算法能力，能通过多种方式协助论证，但它缺乏一种“嗅觉”。这种嗅觉我想就是一个优秀的研究者和AI之间最根本的区别。怎样培育自己的嗅觉？嗅觉就是判断力。你知道什么地方有美酒佳肴，什么地方是你需要避开的陷阱。

第三是“审美”能力。为什么审美如此重要呢？审美是对不可计算价值的感知力。AI特别擅长重组、优化已有所有的信息，给出非常完整、全面的答案，但是它没有办法创造出真正源于无、源于零的原创思想，也无法拥有真正的人类情感和价值观。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有一点犹豫，事实上很多科学家在致力于制造通用人工智能，就是希望把人类的价值观赋予人工智能，但是我想，在很大的程度上，AI依然只能模仿人类的情感，模仿一个人愤怒的时候怎么讲话，模仿一个人表达喜爱的一些口吻。但是这些都不是它自己的真实的情感，因为它没有生命体验，而人是活生生的、有生命体验的。

网络上有这样一个例子。有人让AI帮忙画画，中国有一幅古画很有名，叫做“深山藏古寺”。这句话就把AI难倒了。AI画出了茂密的森林，画出了各式各样的古寺庙，各式各样的建筑。但是有一个字就把它难住了——“藏”。怎么把寺庙“藏”在山谷里，但你又知道存在寺庙？凡是让寺庙露出一角，都算不上真正“藏”住。而中国的古画怎么表现藏？它画了一个小和尚，在溪边打水，一个小和尚打水，必然有一个古寺藏在深山里。从这个角度看，人具有对情感的迁移能力，是你生活中的各种体验的总和。审美能力的提升，我想能极大丰富人生的维度和深度。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物质的生产不再是瓶颈了，情绪价值可能更加是一个企业和个人突破同质化困境的能力。大家用“情绪价值”这个词比较多，特别是像最近火热的Labubu，为什么会那么疯狂？一定程度上就是满足了特殊的情绪需求。在未来，造出一个产品本身不复杂了，但是怎么能造出一个做到顾客心坎上的产品可能就很复杂。这需要审美的能力。

乔布斯为什么做出了苹果？苹果为什么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愿意付出那么多附加的代价？大家会觉得苹果的设计中有一种美，那种美从哪里来？乔布斯曾经说过，他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书法。虽然不知道学书法有什么用，但无意识、潜意识中训练了他审美的能力。所以在苹果的设计中，就融入了一种简洁之美，这样一种产品有可能是未来能真正征服消费者的。所以我想审美能力的培养，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实践能力。人需要去体验，需要去体会，这需要在我们的教育体系中增加一些美育的比例，北京大学近年来也在美育教育方面积极探索新的实践路径。蔡元培先生曾经说过，美育可以培养人高尚的情操，还说“美育代宗教”。美育是未来需要关注的。

提出有启发性问题的能力、敏锐的判断力、审美的敏感度，本质上是什么呢？其实就是守护人作为意义构建者的尊严。人在不断提出问题，不断寻求问题的答案。从自然科学到社会伦理，人的记忆和经验造就了每个人独特的人生，也就是每个人的独特性，这是目前AI不能替代的。独特性是每个人存在的特征和价值追求，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人生的意义所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些不完美的经历，也许AI会给出一个完美的回答，但我们人类正是在这些不完美中，在面临一些道德困境时，在为他人创造价值中感受生命意义的。

回到最初的问题，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教育中需要关注的？当AI进行强大的知识供给与知识构建时，我们不能简单将其作为工具使用。能不能把它作为一个回音壁，能不能把它作为一个对话者，与它不断地对话、沟通、批评，进而超越它，也许是未来教育可以思考的角度。